一九七一年的春天，在地质学院集训三个月后，咱们从成都出发了。运送新兵的车队，沿川藏线历经半个月的一路波动，总算将咱们送到了师部所在地的甲格台师医院。报届时，我被分到了药房——一个将在未来六年里，成为我整个芳华的当地。

  那时的师医院，只要几排粗陋的土坯铁皮房，好像大地初醒时稀少的梦。咱们和营建队的战友们一同，成了这片土地上最早的造梦者。和泥，打坯，筑墙，安梁，盖顶。渐渐地，一所、二所、门诊、药房、化验室，连同食堂和咱们的宿舍，都在这片荒地上拔地而起。一排排房子中心，是条垂直简易的土公路。房前屋后，都有一小块自留地。其他所种菜，供应给炊事班，而咱们药房则在这块薄土上，小心肠侍弄着另一种生命——草红花、罂粟、板蓝根……这些纤细的植株，在淡薄的空气与激烈的日照下，以一种近乎顽强的姿势，为咱们的任务供给着开始的质料。

  咱们的药房是个小小国际。主任先是王守志，后是秦秀。司药有关维刚、臧首英，老兵里有幽静的李一平。还有和我同年入伍的安徽战友吴少光、方忠益等几个新兵蛋子。咱们担任的是整个医院的命脉——药品与器械。上级配发的远远缺乏，约莫三四成的药品，其他得靠咱们自己的双手，从这片土地上“发明”出来。

  所以，蒸馏水在冷凝管里滴答作响，药片在压片机下悄然成型，丸剂在掌心搓揉成圆，膏方在文火上熬出稠厚的香。生理盐水、葡萄糖注射液、黄连素片、麻黄素片、三七片，六味地黄丸、黄连上清丸等。那些现在从流水线上包装出来的药品，在其时，每一克都浸透着咱们的体温与汗水。

  为寻觅药材的来历，有时咱们亲身背起背篓，走向户外，在岩石与荆棘间辨认、采挖。更多时分，则是师部一声令下，三十一团、三十三团的战友们便成了咱们的“先遣队”，将一车车带着泥土的根茎送到门前。其中最苦的，莫过于提取黄连素。黄连宝贵，便用三颗针的根疙瘩代替。那些错综复杂的“疙头”，要先用刨床打成极薄的片。那台严寒的机器，曾是咱们密切的同伴，也成了记忆里一道惨烈的伤痕。安徽战友吴少光，就是在它面前失去了左手的三根手指，另两根也各断一半。后来，他评了二级残疾。回想起那台缄默沉静的刨床，和他伤残的手，至今仍沉重地烙在了我心里。

  风险，总在不经意间显露獠牙。一次，我在灭菌消毒配好的输液，高压锅或许本有暗伤，忽然间，它在一声闷响中迸裂。锅盖刹那成为碎片，滚烫的蒸汽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。那一刻，国际是无声的、白茫茫的混沌。等尘埃落定，我发现了自己除了左手食指有一道细微的血痕，竟奇观般地无缺。那九死终身的幽静顷刻，多年后仍在我梦里，浑身感受到一阵阵战栗。

  药房的灯，常常亮到深夜。一批活不干完，便不能歇息。蒸馏、压片、制丸、熬膏……时刻在重复的劳作里失去了刻度。现在回想，那种朴实的、毫无怨言的吃苦耐劳，几乎是一种芳华的崇奉。

  与药房内精密的、略带苦味的作业比较，每年进山打柴禾，则是一场开释筋骨的野性呼喊。师医院后山的红松林，是咱们力气的试炼场。那时真是年青啊，一顿饭能吞下七个馒头，外加一大碗稀饭。咱们专挑那些垂直、粗大健壮、疤痕少的红松下手，那样的木头回来好劈，烧起来也旺。一棵巨木，往往需求截断成几节，一辆“嘎斯”车往往只能装下一节。将千斤重的原木抬上车的，通常是我和秦清明、杨雪林、孙继发四个战友的生路。咱们肌肉贲张，号子粗暴，汗水一滴滴砸进泥土。记住有一次师医院王黑子院长在一旁看见咱们干活，连连笑着夸奖道，“嗯，你们几个还真有把力。”咱们老实地笑笑，心里却有股野性的骄傲在升腾。仅仅现在想起来，不免有些欣然。咱们刚去时，森林就在电站后边，四五年后再去，林线已后退了两三公里。那些轰然倒下的，都是经年的红松。若以今天的眼光看，那近乎是一种掠取。可那时生计高于一切，咱们只想多为医院的日常日子所需的燃料，以及冰冷的冬季，备足温暖的火种。

  回想起我在甲格台的六年多，日子是艰苦的，高原的风沙、深重的劳作、匮乏的物质，无一不检测着自己。但心里却是满意的，有领导的关心，有战友的扶持，有共同为一个方针斗争的踏实感。那段年月，像一味特别的“丹方”，将“吃苦耐劳”与“无怨无悔”，深深地熬进了我的骨肉里，成了尔后人生风雨中，最经用的根柢。

  感谢那片苍莽的高原，感谢那个热情焚烧的年月，感谢那个滚烫的大家庭。它们给了我，一副足以行走终身的筋骨。

  王学禄：重庆丰都人，1970年12月入伍，1977年4月退伍，曾在11师师医院药房执役。退伍后先后在西藏自治区粮食库房，丰都县建委，丰都县国土局作业至退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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